悠悠的过去只是一片漆黑的天空,我们所以还能认识出来这漆黑的天空者,全赖思想家和艺术家所散布的几点星光。朋友,让我们珍重这几点星光!让我们也努力散布几点星光去照耀和那过去一般漆黑的未来。—— 《谈美》

最近抽空看了朱光潜先生的《谈美》,里面谈到关于美、艺术欣赏、艺术创作、艺术能力培养等话题,让我产生很大的共鸣,这里略作总结,并稍加评论。

《谈美》是朱先生早期留学欧洲时写的一本通俗性的小书。虽然他后期的美学思想发生很大变化,并不意味着此书没有阅读价值。对于一般从没有思考过“美”的读者而言,重要的是,此书能否启发其思考相关问题并获得洞见。这就如,一个穷人家有时去捡富人家的二手货来用是合适的,因为最新的产品未必适合此时的你。此书写作采用书信体,亲切自然,非常适合初涉此领域的非专业读者。如果是专业读者,此书的确失之严谨,不能代替学术著作的阅读。

什么是美

几乎所有人对“美”都有所领悟——美丽的花朵、美丽的风景、美丽的女子、美丽的歌喉、美味的食物、美丽的梦、美丽的心灵、美丽的公式,等等。什么是美呢?一种观点认为,美是对象的一种性质,是客观的,正如颜色一样。另外一种观点认为,美是心所创造的,康德就持此种观点。朱先生认为美既不完全在物,也非完全在心,而是心物婚媾后产生的婴儿。从哲学的观点来看,朱先生的观点并没有提供什么额外的见解,其最多是康德美学观点一种不精确的表达。我个人倾向于康德的观点。

朱先生认为,既然“美”都是被创造的,而不是被发现的,那么“自然美”这种说法就存在问题。所谓“自然美”其实是被艺术化后的美。我想说,当我们用“自然美”这个词时,主要意思是没有经过艺术家加工的天然艺术品,或者说我们自己就是艺术家。

朱先生认为,纯粹的“写实主义”是不存在的,因为美都需要创造。其实有一点朱先生没有领会到的是,其实“实在”也是需要创造的。史书是写实主义的,但也是一种创造。

美感与快感

红会给我们带来红的感觉,美也会带来美的感觉。如果问什么是美感,就如问什么是红色的经验一样,这是无法回答的,因为其已经是最原初的感觉材料了,不可能再被说明。但是,一个有趣的话题是,美感和快感是否是同一种东西,还是两种不同的东西?

一种观点认为,美感即快感。纵观所有我们称之为”美“的事物,无一不给我们带来快乐的享受。的确历史上有一派学者就持这样的观点。朱光潜先生认为这种观点是错误的。他认为可以用“是否与实用相关”来区分“美感”和“快感”。面对一个裸体的女模特,如果其只能激起强烈的性欲,则其为快感。但观察者如果能够置身千里之外,完全不受欲望的干扰,依然能欣赏模特的身体曲线,则此时激起的乃美感。

我姑且同意有此两种欣赏模特的方式,但为何不能说这两种在心中激起的都是美感呢?一些美学家只把“美感”一词留给后者,是否属于一种偏见呢?从逻辑上而言,模特激起性欲并非基于某种目的性的思考,而是来自上帝造人时的匠心。其并非“实用的”、“目的性的”,而是自然的。我也相信,正是由于上帝精心的构造,音乐的快慢高低、舞蹈的舒展潇洒、书法的俊秀飘逸、诗歌的韵律意境、散文的自由挥洒、绘画的线条颜色才可能在我们心中产生特别的快感。

在我看来,美感就是快感。不同的快感在质上无差别,但在强烈程度和持久度上有差别。有些快感需要借助反思才能发生(比如幽默),而有些不需要。

艺术创作

既然上帝造人并无偏心,为何有人具有很高的艺术创造能力,有的不能呢?朱先生认为艺术欣赏能力和艺术创作能力二者没有本质分别,艺术创作和艺术欣赏的发生机理是一样的。

朱先生认为,要进行创作,首先要对于激发创作的情、理、事、物要有距离感、陌生化,这样才能以观察者姿态面对之。其实,根据不同的艺术种类,要使用相应的艺术技巧。比如文字、乐谱、相机、画笔等将所要抒发的情、理、事、物赋以艺术的形式,这样才能产生作品。

所以,不能创作的一个原因是我们离情、理、事、物太近。太近的麻烦在于,我们习惯使用实用和事实的认知态度。朱先生认为,人类所有的认知活动,大约可分为三大类,即实用的、事实的和美感的。实用的态度侧重于价值认知,事实的态度侧重于事实认知,美感的态度侧重于美学认知。价值认知的特点在于,其将对象置于价值链条和网络之中,以工具性和目的性作为运思的方法。事实认知的特点在于,其将特殊一般化、整体局部化,其以抽象和分解为基本方法。美学认知的特点在于,注意力集中,意象的孤立绝缘,物我两忘,相互交融。

不能创作的第二个原因在于,不具备创作所需要的技能。生离死别、山盟海誓的情感谁没有,但多少人写出了《孔雀东南飞》这样的诗篇?泛舟夜游、饮酒而歌的经历谁没有,但多少人写出了《赤壁赋》这样的散文?平凡的情感、事物,在大师那里也可以变为不凡的作品。

创作往往需要创造的想象。世间的事物素材有限,创造往往是“平常的旧材料之不平常的新综合”。朱先生提到,创造的想象分为两种,一是分想,二是联想。分想就是把想要的事物抽取出来,排除不相关的其它事物。联想是由一物及另一物,从而将部分有机地联系为一个整体。

创作需要遵守格律。从历史看,艺术的前规大半是先由自然律变而为规范律,再由规范律变而为死板的形式。他引用王静安在《人间词话》里的话来说明这一点:

四言敝而有《楚辞》,《楚辞》敝而有五言,五言敝而有七言,古诗敝而有律绝,律绝敝而有词。盖文体通行既久,染指遂多,自成习套,豪杰之士亦难于其中自出新意,故遁而作他体以自解脱。一切文体所以始盛终衰者皆由于此。

艺术欣赏

由于艺术作品往往是形式与内容的结合,所以,欣赏也可以分为形式与内容的方面。一本小说,我们可以欣赏它的语言、结构,也可以欣赏它对人生伦理困境的揭示。一部电影,我们可以欣赏它的镜头、音乐、表演,也可以欣赏人物的勇敢、善良,或其对复杂人性的描绘。

从欣赏艺术的形式角度而言,显然只有有过类似创作经验的人才能体会其中的匠心。如果我们对于某种艺术的创作手法一无所知,那么我们大概只能欣赏里面的内容了。对于很多艺术而言,其创造性和韵味往往在其形式方面。比如,我们看大卫的雕像,从内容方面而言,其有什么了不起的呢?“春风又绿江南岸”又有什么令人惊奇的内容呢?

创造与模仿

朱先生提到各种不同艺术训练其实是练习不同的肌肉活动。书法如此、器乐如此,甚至古文诗歌也如此。他认为诵读对于学习古文非常重要。他引用曾国藩在《家训》里面的说法:

凡做诗最宜讲究声调,须熟读古人佳篇,先之以高声朗诵,以昌其气;继之以密咏恬吟,以玩其味。二者并进,使古人之声调拂拂然若与我喉舌相习,则下笔时必有句调奔赴腕下,诗成自读之,亦自觉琅琅可诵,引出一种兴会来。

他还引用姚姬传与陈硕士书说:大抵学古文者,必须放声疾读,又缓读,只久之自悟。若但能默看,即终身作外行也。

出于上面的见解,朱先生特别强调模仿在学习艺术创作中的作用:

凡是艺术家都须有一半是诗人,一半是匠人。他要有诗人的妙悟,要有匠人的手腕,只有匠人的手腕而没有诗人的妙悟,固不能有创作;只有诗人的妙悟而没有匠人的手腕,即创作亦难尽善尽美。妙悟来自性灵,手腕则可得于模仿。

对于文学训练,朱先生特别指出最重要的原则是:有话必说,无话不说,说须心口如一,不能说谎。他认为,初学者应该先学习叙事、状物,等思想情感成熟之后,再学习说理、言情。再创造中,应该“惟陈言之务去”。

结语

我读这本书最大的收获是,觉得人生需要一种美学的生活态度。这正如作者在书最后说的:

阿尔卑斯山谷中有一条大汽车路,两旁景物极美,路上插着一个标语牌劝告游人说:慢慢走,欣赏啊!许多人在这车如流水马如龙的世界过活,恰如在阿尔卑斯山谷中乘汽车兜风,匆匆忙忙地急驰而过,无暇一回首流连风景,于是这丰富华丽的世界便成为一个了无生趣的囚牢。这是一件多么可惋惜的事啊!

[Back to Top]